中国古代文人的一项非凡才能,不在于他们的文学创作,而在于将屈服演绎为一种优雅的舞蹈,将挨打化为内心的抒情,通过被踹出门后回头磕头的方式演绎出人类道德美学的巅峰。他们的这种技艺已然历练了两千多年,愈发炉火纯青,乃至连自己也开始相信这一套路。 先谈屈原。如今中小学课本所描绘的屈原是一个忠臣爱国的典范,在艰难探索中追求理想,展现出无比的悲壮与崇高。但若将《离骚》中那些华丽的辞藻翻译成通俗语言,便能看到他内心的真实:你曾抛弃我,而我依然深爱着你。你身边的新欢让我心生嫉妒,而被流放的孤独使我无比委屈。于是,我选择了投江,以此证明我的执念和忠诚。字里行间,其实不过是一种情感上的勒索。 作为楚王一个失意官员,屈原的眼泪满满,口口声声念叨着“荃不察余之中情兮”,换句话说就是“你怎么不懂我”。被流放后,他并未反思自己的政务判断,却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证明自己的绝对忠诚之上。楚王对他纵使千百次的虐待,他依旧视之如初恋,楚王的冷漠反而成了他自杀式表忠心的理由。这样的情感关系,简直就像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,爱上了施虐者,甚至在绝望之际还求着一种忠诚的表现。 更为严峻的是,屈原这一形象在后来的汉儒手中被重新包装,或是被归纳成忠臣爱国的典范,来迎合统治者的需要。为了树立这种忠诚的标杆,他们竭力将屈原的个人悲剧拔高,以传达出“即使是屈原都愿为君王殉道,你们这些平民有何理由不屈服?”屈原可能未曾想到这些,但汉儒们却替他赋予了新的意义。从那时起,中国文人精神中的毒种子便悄然植入:被权力所抛弃并非权力的错,而是自身的忠诚度不够。承受的苦难越多,感恩越深,越要自我美化与精神化。 再看陆游,这位宋时期的文人以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闻名,几百年来,这七字铭记在心,激励了无数人。但如果揭开这一切的表象,陆游的身世自有其特殊。他的祖父在宋神宗执政时期为尚书右丞,相当于今日的副国级干部,而其父亲也是朝廷命官。因此,陆游的仕途不仅依靠才华,更得益于家族的权力背景。他以恩荫进入仕途,这与其所称的“卑”相去甚远,俨然是高位者在向下呼喊“我很卑微”。 陆游一生志向高远,渴望复国封侯,诗词虽美,但在政治与管理能力上屡屡受挫,被数次罢官,归根结底是理想大于能力。自我抒发的“卑”,是与权贵相较之下的自我感慨。在当下来看,无异于一位省部级干部在厅级位置上诉苦“我心系国家,面临卑微”。 真正的“位卑”是那些日复一日为生存挣扎的底层民众,他们大多连表达“忧国”的资格都未必有。一旦他们站出来反抗,那便是“造反”。而陆游们的“位卑”,不过是上层社会在分配资源时的牢骚与不满。面对权力的压榨,他们依旧通过文采来包装为对家国的忧虑,甚至影响真正的底层,使得那些无知者也随之加入怀念与追思之中。这种现象为当权者赢得了意想不到的心理支持,他们的压榨并未得到反抗。 杜甫和范仲淹等人也在其中。杜甫以“葵藿倾太阳,物性固难夺”示人,暗示天生受压的命运何其难以改变。而范仲淹的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则更显其功利,忧国忧民的实质是在替皇帝操心,在其逻辑中,文人丧失了自我,成为了权力游戏中的一枚棋子。